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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期“北京技术哲学读书会”综述

2010年02月12日

 
 

20091220下午,北京技术哲学论坛委员会在北京化工大学召开了第四期“北京技术哲学读书会”。北京技术哲学论坛委员会主任朱葆伟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副主任肖峰教授(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和吴国盛教授(北京大学科学与社会研究中心)、肖显静教授(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段伟文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张明国教授(北京化工大学STS所),以及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和北京化工大学STS所的部分研究生参加了读书会。

读书会由吴国盛教授主持。首先,张明国教授讲读了吴国盛教授主编的《西方技术哲学经典读本》中的卡普的“蒸汽机和铁路”和德韶尔的“技术的恰当领域”两部分内容。然后,与会者们围绕其中的内容进行了讨论。

现将读书会的主要发言内容综述如下。

一、卡普的“蒸汽机和铁路”

张明国:卡普在本文中的观点主要有:(1)蒸汽机是机器中的机器,是铁路中的一个要素;蒸汽机的发明产生了新的劳动概念(机器劳动),使劳动者出现了分化。2)蒸汽机是人类第一台遵循能量守恒观念建造起来的机器。蒸汽机与人体相似,这是直观说明能量转化定律的基础。3研究蒸汽机和人体之间的差异,这是捍卫有机体概念,防止机械论杂质污染,预防倒退的、落后机械论世界观的保障。尔、赫尔姆霍茨、李普曼等论说,从根本上预防成为一种倒退的机械论世界观,即一种关于人的机器化,以及关于机器的人化的落后的机械论世界观。4蒸汽机的整体形式和人的身体形态在外观上很少有,或决没有共同之处,而构成机器的零部件却与生命机体的单个器官常有相似之处。5机械完善实践经历了从原初人类的凿石锤到简单的工具、器械和机器,再进化到复杂的机械系统的历史,它符合有机生物的发展理论。通过研究“示范机器”,可以认识自然力量和生物世界生命过程之间的相互作用,研究机械进化的机理。6无意识性和有意识性贯穿于发明过程;一种设想伴随着发明的进程而逐渐被显露出来;高级的机械技术的进步并不在于它对有机体形式的无意识仿制,而恰恰在于对功能概念的投射,也就是对生命体以及对作为有机体能动着的智慧的投射。(7铁轨道路和蒸汽机原本互不相干,铁轨道路是改造旧式矿山狗槽道轨的结果,蒸汽机是风力和水力的替代物。史蒂芬森使蒸汽机具有了稳定的运动推进性能,又给火车机车下面铺设上铁轨路,从而使二者发生关联并形成了铁路网。8陆路铁道和轮运航线组成交通动脉网,成为有机生物体血管分布网的再版,借鉴这种交通网有助于研究血液循环的机理;神经系统与电讯电报有相似之处是器官投射说理论的再次体现。

作者在本文主要讲两个问题:一是器官投射说,一是机械地世界观。我认为,卡普主要在方法论的意义上提出器官投射说理论。他主张把“器官投射”作为方法实施技术发明,诸如人的结构的投射、功能投射、智慧投射。例如,为了说明能量转化和守恒定律,可以把人和机器联系起来,通过人体内部的能量转化论述蒸汽机内部的能量转化。但是他不主张把人当作机器,把机器当作人。他主张在对人和机器关系的认识上,不能受“器官投射说”的方法所左右,否则就会犯方法决定论的错误。所以,坚持“器官投射”说就是坚持用这个方法。同时,他又强调要杜绝一种人的机械化、机械的人化的一种倒退的机械观。这是卡普所坚持的另一立场,为此,就必须认识到人和机器间的不同点。由此可见,作者观点鲜明,即主张只能把“器官投射”说作为一种方法,而不能作为一种理论。我们都知道,18世纪的形而上学方法是对的,但它的思想是落后的,认识到这一点,有助于我们认识卡普的“器官投射说”。

吴国盛卡普是技术哲学之父,他第一个写出了书名中带有“技术哲学”字样的著作。但是他的著作至今还没有中译本,应该翻译他的开创性著作。这篇文章以蒸汽机和铁路为例讲器官投射说,很有意义。

卡普自觉地反对机械论,反对把人机器化,强调机器的人化,唯有从人的角度才能理解机器的意义。他说,机器之所以是机器,就在于它是人体器官的投影和延伸。麦克卢汉讲媒介作为人的延伸,卡普和他是一脉相承的。工具的意义在于它是人的延伸,如果你只是孤立地研究工具,它的结构和功能,最终你会找不到工具的意义。卡普的“器官延伸说”中的器官是广义的,包括神经。神经代表了意志和精神的领域。

技术作为人的延伸,在它无机的表面,有一个有机的里子。卡普已经接触到了技术的具身性问题。卡普始终强调有一些所谓的原型技术,或者技术中的技术、机器中的机器,或者工具中的工具。比如他把蒸汽机叫做一切机器中的机器,“蒸汽机是大工业电厂中机器中的机器”。我们也常常把手工工具当作一切工具中的工具。这里贯彻着器官延伸说:手工技术是我们器官的一个直接延伸。比如我手上的指甲如果不够锋利,我拿一个刀片或石片来代替我的指甲来切割什么东西,完成我的指甲本来想完成的任务。

据此而言,我们似乎可以说,卡普是西方技术哲学领域中具身派的先驱。他把蒸汽机看作是机器中的机器,为什么呢?蒸汽机以前的机器和以后的机器有一个根本的区别,之前的机器在利用自然力方面受到自然的限制,但自蒸汽机出现之后,“蒸汽机之所以跨时代就在于它是土水气火这四元素熔于一炉,集中在一个封闭的单元里听候调遣”。蒸汽机是一个系统,蒸汽机一旦运作之后,它就必然地要求连动运作,必然地要求铁路,铁路和我们的血管一样,交通运输和我们的血液流通一样,电报,像我们神经一样。这两个隐喻,把铁路看作血管系统,把电报看作神经系统,只是为了说明工具系统仍然是仿造人的身体在起作用,这实际上是器官投射说的一个生动的例证。

卡普反对机械唯物主义者把人机械化,他要让机器回归人化,把机器系统人化和工业系统人化,始终要回到人这里来。我觉得这一点特别重要,对我们今天寻找技术意义的这些技术哲学家来说,卡普是我们认识的真正开端和原点。说卡普是工程派的技术哲学,看来颇有些问题。“工程派”这个标签不能够概括卡普。

卡普的技术哲学是黑格尔主义的,他讲自然的人化,机器的人化,而不是人的机器化。他无论讲蒸汽机还是讲铁路,都是围绕人化的角度写的。包括进化,为什么蒸汽机必然会进化成铁路,这个进化实际上和人类有机体的进化是同构的。他在文章中引用的一些著名学者的观点,表明机器的过程和人的过程是一回事,这个论证是有点勉强的。

蒸汽机是否必然能产生铁路,就连瓦特本人也不知道,是史蒂芬森造出了火车头,这就是进化的不可预测性。机器有目的性,它来自于人的器官投射;机器和人都具有目的性。人的系统是一个有机的系统,是一个目的的系统。将这个目的进行放大,或者仿制,或者延伸的机械系统,也是一个目的和手段的系统。机械系统进化的动因就是“好用”,机器系统的进化也是一个带有目的性的无目的进化。

关于器官投射说,它包括如下内容:所有的机器都是原型机器的一个放大,“手工工具是所有工具中的工具”,“蒸汽机是所有机器中的机器”。在这样一个放大的过程中,他沿袭了人自身身体的放大的要求。机器的进化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机器能够进化,它服从于人的社会需求;二是机器自身有一种超越于人类意识之外的一种发展趋势。如瓦特没想到史蒂芬森把它变成铁路了,这也是技术进化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朱葆伟蒸汽机和铁路原来互不相干,现在把二者联系起来,其间就可能产生某种功能的联系。因此,我认为,蒸汽机和铁路能够碰到一起是偶然的,这两个偶然的东西之所以能够组合起来,恰恰是因为它们能够承担某种功能。所以,卡普讲的是机器的进化而不是蒸汽机的进化。蒸汽机和铁路在某种交叉点上可以相遇,相遇是偶然的,但是在相遇点可能产生某种功能。其实,这种现象在今天是很多的。例如,我们今天把互联网的功能贴到手机上,我们当初把它当成移动电话的时候,绝对不会设想到。在很多时候,如果从各自的发展轨道上来讲,技术扩散技术融合,它们本来一点儿都不相干,如果它们在功能上联系起来,它就形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也就形成了某种新的发展轨迹,这就是大工业的结果。

  关于工具和机器的关系,前者是完成某种功能或承载某种目标的,机器是和制造、产品联系起来的,运输工具不和产品联系起来。

肖峰:可以把卡普思想和马克思思想进行比较。机器究竟是什么,这在本章好像找不到一个标准定义。马克思至少从结构上给机器一个定义,即它是由工具机、传动机、动力机构成的一个有机系统。在马克思那里,蒸汽机的发明只是机器的一个部分。马克思说,完整的机器由工具机传动机动力机构成的。其中,蒸汽机相当于动力机。但是,在现在看来,完整的机器还应该加一个控制机,有一个控制机之后才是现代意义上的完整的机器。马克思之所以声讨机器的非人性,是因为机器取代了人的动力,分解了人的动作,使人的工作变得单一和重复,又由于它的运转的速度太快,人的操作跟不上它的节奏。这时候就需要有个控制机。我觉得如果把马克思这些思想和卡普的上述思想进行比较研究也是挺有意思的。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能不能把没有蒸汽机之前的一些东西称之为机器。比如纺织机能不能叫机器?它是机械或者是机械装置。所以,广义的机器就是一种装置。

投射和投影的含义,投影的东西和原在的东西有一定相似性,因为它还是从相似性的意义上说,所以它和延长说还不一样。不是任何机器都是人体的投影,只是工具是人体的投影。

段伟文:在这篇文章中,有几点值得关注:1有机论思想。卡普特别强调了机器是一种有机体,也就是说他是用一种有机论的视角来透视人与机器,正是在人与机器同属有机体的意义上,他提出了所谓器官投射说。在他看来,应该预防人的机器化和机器的人化的倒退的机械论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在他所处的时代较为流行,是对机械论的反动。2技术发展说到底是对人的目的、功能概念和能动性智慧的投射。从有机论的视角出发,卡普认为正是人的目的在机器中的有机投射决定了机器的效用和功能。他指出机器的可用性的基础在于人的目的:“机器的可用性乃直接建立于它对于人,对于使用机器的人的关系之中,也在一个目的的关系之中”。在发明和使用机器的过程中,人们致力于贯彻着一个目的性的意图,即“由他们自己的身体来确定适用其机器结构的法则和定理”,因此技术的发展不仅仅体现为对有机体形式的无意识的模仿,更高级的技术进步的实质乃在于“对于功能概念的投射”,其最终是对生命体以及对作为有机体能动着的智慧的投射。3)卡普的思维模式是类比或隐喻。值得大家思考的是:在当下的学术规范中,能否接受这种思维乃至论证模式?如何恰当地运用,以寻求新的思想生长点?

肖显静:我认为卡普讲的器官投射是一种的表象的机械投射。器官投射说是主观概念的建构,比如说,电信、电话系统在它发展的过程中,是不是以人的神经系统为原型?卡普的思想作为一种启发性思维,推动一种学术观察,从这个角度上说他是非常有价值的。

二、德韶尔的“技术的恰当领域”

  张明国:德韶尔在本文中的观点主要有:1传统研究技术主要采取研究技术结构,列举技术现象和事例的方法,它无法剖析技术的破碎、多样化的特征,无法解释技术给人的混乱、狂暴野蛮的印象;传统的“形而上学”采取从先验概念构造出整个世界的方法,即用演绎法洞察经验领域,挑战已被证明的结论。批判的形而上学主张研究技术的本质,探索技术是如何可能的,要跨过感官知觉统一理解和评估技术现象,研究技术的可能性与力量。它不是用概念去建构不可经验、不可验证的东西,而是将发现整理成核心统一体的过程,是对事物整体的见解,它可以走近技术的本质,考察技术的多样性特征,实现对技术印象的秩序化理解。2存在观是对技术进行统一、秩序和阐释的研究的产物。经验世界和超验世界的存在内容是不同的;原始唯物主义视野中的存在只限于感觉经验世界,不承认灵魂、精神、思想、道德的存在;“第四王国”不是指具体有形和看得见的世界,也不是虚幻、虚构,而是抽象,也存在着客体,“拥有实在性”;自然律的高级实在性的特点是:维持原状,抗拒改变,在无限的空间和时间中一直发挥其效力,它表现在感觉经验世界;在自然律界限之外,还有“律法王国”、“美的王国”、“意志的王国”的实在性。这些王国就是真实的,他使人和民族保持活力。3技术的核心是发明,发明家的创造活动接近技术的本质;技术物的外部特征:服务于某一目的、符合自然律、实现,分别对应于技术创造的内在组成部分;技术的目的来自普遍需求和个别必需;技术发明的开端是观念和思想结构,它的动力来自个人意志和道德;发现和描述问题是技术发明的一项成就、一件创造性的功绩,问题普遍存在于发明活动中,对同一个问题,有多种研究方式,多种解决方案,产生多种效果;在人类的领域,发明是自由的,在自然律的领域,发明是非自由的。但是,发明家仍可以通过掌握自然律,在自然律之网的知识内进行发明活动;技术工作的初始手段是从自然律推导出来的,技术工作既要与自然律相协调,又要克服自然律的限制;技术工作的次级组成部分包括了发明家所知的自然律;发明家的发明过程是潜意识参与的过程;发明的天才的表现之一就是:多向联系的能力,它将所有记录和保存下来的知觉与结构连接和联系起来,承载联系的都存在于潜意识之中;发明过程是不断重复的意识与潜意识的心理过程;发明家对材料进行挑选和排列,通过内在实现的方式,让解决方案渐近地接近理想的解决方案;发明所代表的技术不仅仅源于人类目的和人类努力的领域跟自然律中的可能性领域的接触,它还来源于第三个独立的因素,它具有自己的性质和力量;发明家创造出从来没有过的一种首次成为存在的东西,但他认为这不是他作为创造出来的,而是发现的。4第四王国是预成的、确定形式的解决方案的总和,它一旦被挪到可见世界,其力量就会通过自然律继续起作用,再创造和丰富整个自然和人类社会文明;技术发明的实现起源于第四王国;自然为进一步的创造提供来源,人类是使之完成的中介,并负责决定是否让该客体出现;创造成果的如此存在,它的充沛力量则来自第四王国。5技术世界展现出和自然律一样的确定性,它是哲学的一个基础;技术物为哲学研究提供了新的、更深层的知识;以技术为基础的哲学比自然科学更加丰富,它的地基更宽,离世界观的中心更近;这种技术哲学将有助于认识观念论的问题;技术的理念是第四王国中准备就绪的理想解决方案型式,它和“物自体”紧密联系在一起,作为一种新的、自主的本质进入到经验世界;发明家通过修正自己的眼光和思想可以面对物自体,并在某种程度上验证物自体是否已被保存在技术物中。

吴国盛:作者在第一部分讲为什么要提出第四王国,在第二部分讲第四王国中包含的种种要素,在第三部分主要讲形而上学的复兴。其中,第一部分最为重要——为什么要提出第四王国的概念,以及它与前三个王国的区别和联系。第四王国也包含前三个王国的成分,例如,“造”也有意志的成分,而这种意志成分可以是一种道德成就。书中提到了两个例子(两个勇气)。一个是:当技术发明时要面对庞大的恶势力,仍然坚持发明,这是正面的例子。第二个是忘本的例子:我们今天对于那些牺牲生命才得到的技术成果的享用,从来不去体会当时的艰辛,因此导致了人们只是贪图享受而不愿意付出艰辛去进行技术发明探索。此外,作者还提出了诸多问题:(发明问题对于发明活动很重要)整个发明过程是有结构和层次的,问题的发明以及问题解决方案的发明,以及发明作为一个idea的发明,以及对于理想的发明的实现等一系列问题。例如:对于爱迪生发明电影和留声机的问题就是将声音和运动保存下来。另外,用新的手段解决老问题(其中可能老问题也有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这种方案也包含有发明的特征。这种不一样的地方已经包含了一种新的东西,包括新问题和用新方案解决老问题,在这个过程中,都有发明的特征出现。技术的外部特征包括三大要素,第一它是服务于某一目的,第二是服从自然律,第三是实现。其中的实现不仅是方法和手段,而是将其“变现”。变现中包含从提出问题到提出方案及解决问题的全过程。在此增加了要符合自然规律的部分,表明了所有的技术都不能脱离自然规律和科学存在。强调目的主要是要凸显第四王国,并与前三个王国相区别。如果仅仅是符合自然规律那就仅仅是第一王国的事情。将技术还原为某种认识论,就失去了技术的独特魅力,而沦为第一王国中的一个小的领域,德韶尔不这么认为。

第一王国包括知识或自然律,第二王国包括道德和意志,第三王国包括感性和审美,第四王国是有结构和层次的。首先包括技术理念,而在此类似于物自体。由于物自体在第一王国无法产生,而在第四王国可以实现。造物分三个部分。一要提出问题,这个问题和第二个世界有联系(对问题的思考可能有道德意志在其中的作用)。同时和其他两个王国也有关系。理念库中一切都有对应物,且并非人类自己创造的,只能去发现,且具有实在性。这是一种很强烈的柏拉图主义。第四王国的观念即技术上可实现的但等待其发现者……(类似一个水库的存在)。第一王国缺乏自主性(或自足性不确定),因为第一王国是由上帝创作的。而第四王国可以给出物自体。第四王国和第一王国的根本区别在于第一王国不能自己创造自己。时间在第四王国并不出现。技术哲学的先驱们非常伟大,在他们看来,技术王国与上帝是几乎并列的,他们表现为创世的事业,是在做上帝的事情。

朱葆伟:人造物之所以能够产生的根据源于第四王国。人的目的和自然规律的结合以及我们可能的手段的综合在第四王国里已经先在的规定了。如果成功就是发明符合了它的模式。不符合真理的在第一王国就不存在。第一王国给真理提供了某种依据。类比于此,第四王国就是一个技术的可能性和根据。最终就是得以实现自然律和我的意向性如何结合,手段如何运用,在这里有一种类似于理念的东西存在,它也划定了可能性的范围。当技术活动合于第四王国,就能够成功,否则就失败。因此,对第四王国的认识可以归结为使我们的技术活动能够成功的以及使技术制品得以呈现的一种根据和本体论条件。技术活动能够成功总要遵循一些本体论式的根据。第四王国就是提供这样一种根据。于是,按照德韶尔,我们的发明和创造超不出上帝的范围。这里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什么意义上可以谈“创造”?我们知道,在基督教传统中,“创造”是上帝的专利,有哲学家讲,只是经过怀特海的工作,创造性才成为西方思想中流行的概念。

肖峰:各种可能方案本身是否也包含在第四王国之中?技术解决方案是否唯一的方案?

技术理念从某种意义上是发现的。

段伟文:第四王国是一种形而上学构造,它是运用传统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而论证出的。传统形而上学的目的是寻求终极不变的存在或包括知识在内的所有存在之所以如其所是终极依据。正如柯林武德所指出的那样,任何知识都有其预设,但知识及其前提预设又都是历史性的、有条件的,传统的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往往将其历史性和条件抹去,进而将某些特定知识的特定的前提预设绝对化,将其上升为形而上学。如柏拉图实际上是将木工制造桌子这个历史性和情境依赖的过程加以抽象,而论证造物主按照形式和型相创造万物,于是形式和型相就成了第一存在。反观第四王国这个概念,实际上就是认为有一套终极的技术存在及其集合,第四王国相当于将柏拉图的理念论颠倒过来。例如,电灯在没有发明之前就已经以某种方式存在(不考虑时间概念)。类似于波普的世界三。这样一来,技术存在就成了消弭了历史和情境的绝对的存在。问题是,这种思想似乎暗示了造物主的存在,因为恐怕只有造物主才能知道哪些技术人工物属于第四王国;在此意义上,创造技术是一件很神圣和崇高的事。而对于人类来说,只能用一个思想试验来想像所谓的第四王国:假设有一天人类文明终结了,那时各种可能的技术方案都已经存在。也就是说,人类只能从这个假想的未来预设中让技术的终极形式和第四王国得以呈现。由此导致的一个悖论是:当现在的人面对当下出现的技术人工物时,只能从想像的终极的可能性方案中找到依据。而真正的难题在于:技术的可能方案的历史性如何去除?技术存在究竟取决于历史还是未来,或者说技术存在是否具有历史性?再或者说,在什么意义上我们可以消弭技术的历史性?

  技术实现的思想可能开启对存在的再思考。技术实现很可能是综合性的,即第四王国的实现是与前三个王国题一起实现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技术或技术化科学比单纯的求知意味的科学更根本。实现可能是比实在更值得重视的一个概念,当代哲学家德勒兹认为,实现不仅仅是亚里士多德现实性与可能性意味的范畴,而应该将其与虚拟相对来加以理解。这个问题显然需要做进一步的系统研究,其中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创造,因为创造既可以接近形式与理念,又直接与所谓物自体相关联。

  肖显静:预存的确定形式从可用性的王国转移到我们生活的感官知觉的王国,这就是真正的技术创造。所有可用的解决方案之总和可以称为可用性的王国,而这个王国本身就有一个预存的确定形式。它不是发明家造就的。因此它就非常类似于柏拉图的理念世界。我认为第四王国就是技术的理念世界。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德韶尔是不是技术自主论者?技术自主论与技术的理念,独立王国有什么关系?用造物主而不用上帝的原因何在?造物主是一个比上帝更原始的概念。                             (田一涵  辉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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